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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玄牝之门”?

什么是“玄牝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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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玄牝之门”?

@福田齐耕经典共读

有位知友以「牯神」詰問於我,問題很尖銳,也很全面,但卻不容易說清楚。他問,

如果假设谷神是牯牛的神奇,那么玄牝之门是什么?天地之根是什么?这一章完整的意境是什么?感觉单独这样一个假设与整篇的意境,哲理,思考,智慧是什么关系?从一头阉割去势的牛出发,然后呢?没有然后了吗?

這些問題,我在撰寫 《四十減一》一書的時候,都曾梳理過,並編撰為〈從「門、戼、丣」看流轉至還滅的轉輒〉的一個章節,以「天門開闔,能為雌乎」、「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與 「無三不成幾」使「流轉」安固於「還滅」等三個小章節闡釋為何從先秦以降的中國哲學思想之所以只能作「流轉說」,實肇因於「門、戼、丣」的謬解。其中的「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如下。

「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

《老子》被後人改稱為《道德經》,但其實《道德經》能夠觸及「道德目的」論說的文句並不多,其中百分之八十的論說都隸屬於「萬物流出說」;或許這原本就因為任何文字敘述或概念陳述只能是「萬物流出說」的範疇,故《道德經》首句即開章明義地說「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這其中最能敘述「道德目的」的就屬「天地之間,其猶橐籥乎,虛而不屈,動而愈出」,或「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在在都指明了一個「非道無名」之「物」,存在於「天地」開天闢地之前的彌綸狀態,及至「天地」生,「止其所止」的《連山》就泯滅了,《易》乃衍生為「三易」。

「三易」既生,《周易》奔流,「易緯」乃興;「易緯」既創,《易經》沒落,「象數」乃大興,「數象」潛隱,但因「道」之觀念穩固,於是興起了「以道解易」或「以易說道」兩大支流,但思想同時呈現一個一路流轉的現象,再也不能還滅,「形象思想」於焉泯滅,《易經》反不能敘述。

1、 由「安從生」到「先天地生」

《易緯‧乾鑿度》的「乾坤安從生」,看似無關緊要,但其實將《易傳‧繫辭下‧第六章》的「乾坤其易之門耶?」連根撼搖起來,然後徹底「轉經為緯」,而建構了「易緯思想」,再其次,以「有形生於無形」轉《老子》的「名實論」為「氣動論」,以建構一個「太易者未見氣」到「太初者氣之始」的「養氣運氣」之說,藉以解說「死生」問題,「道學」乃一轉而為「道術」,大受漢武帝的青睞,以之尋長生不老之術,從此浩盪,長期支配了中國哲學思想的傳衍,令人扼腕歎息。

在「易緯思想」出現之前,中國哲學思想很少談及「死生」問題,僅以孔子的「不知生,焉知死」,即知儒家絕口不談「死生」,只談「幽明」;「死生」議題萌芽以後,一直到南北朝時期,佛學思想大舉傳入,「死生」議題終於凌駕「終始」論說,於是「易緯」思想趁勢將仍舊一息猶存的《易傳》哲學整個掃盪乾淨;再然後,佛家子弟立基於佛學思想,開始以「不知死,焉知生」的說法來調侃儒家思想的不究竟或避重就輕,堪稱遺憾,以《易傳》哲學本為「般若思想」故。

有鑒於此「流轉」之蔽,〈四十減一〉從「死生」入題,逐步轉入「幽明」之說,藉以轉後至的佛家思想為本具的儒家玄學思想,期盼「佛玄」可在其源頭結合,庶幾乎除此途徑以外,「還滅」之論不能究竟,《易傳》的「般若思想」也不能建構。

〈四十減一〉的敘述策略堪稱迂迴,以虛構的「小說」形式存在,亦屬無奈,因「死生概念」行至今日,已是鋪天蓋地,不止撼搖不得,而且裝神弄鬼,直弄得眾生無以所依,甚至連「儒釋道」結合以後的中國哲學思想也互生扞格,競相攻詰,反被西方支離破碎的哲學思想各各擊破。

這個有些吃力不討好的書寫策略首先引介一個具象的「凹形公寓五樓」,然後由抽象的「羑里平臺的五音」返回具象的「五號高速公路」;「五」之象徵意義,先具象,後抽象,再反回具象,即是一個由象之有形,到事之無形,到「合形事以為意」的有無交錯,其所詮釋的就是一個以中文象形字的「本義、本象、本質」挹注於「儒釋道」哲學思想的嘗試,曰「入文字門」。

「五」以㐅為正。在「洪範」裏,「五」為皇極,而在「河圖」裏,「五」數居中。其字象,「交午之狀」也,四通八達之意也,故〈四十減一〉藉之,令「五」圍繞著三個「幽明」交互穿插,將「死生」概念由具體的「父親故亡」,逐層轉進到抽象的「生中於天」與具象的「爻盡卦成」,其「人物應對」則與卦爻吻合,由男女的「陰陽」到男男的「陽非陽」到中性人的「非陰非陽」,最後當中性人歷經了「蠱、咸、中孚」的卦象以後,一個有若「牝馬」的「雌雄同體」終於知曉「陰爻、陽爻」的結構性存在與「爻位」的形式性存在,均只不過是空間性的存在,於是神智必「無方所」的理論架構就建構了。

由「神無方」到「易無體」過程的時間性存在,〈四十減一〉則引介一個「通乎晝夜之道」的五號公路,並搭建一條從「辨吉凶者,存乎辭」到「憂悔吝者,存乎介」的過渡,如此一來,「死生概念」就轉進為「幽明概念」,於是佛家思想也就轉進為儒家「玄學」思想了。

「五」字的重要性可見一斑,而「凹形公寓五樓」、「羑里平臺的五音」與「五號高速公路」所隱涵的「㐅」則必須以這麼一個沒有時間性、沒有空間性的「動而未形」之狀態來了解;從「門、戼、丣」來看,「動而未形」之「動」,實為「不動」,謂之「不動有幾」,既動,幾失勢成,大動矣,以之觀北宋張載《正蒙‧參兩篇》的「凡圜轉之物,動必有幾,既謂之幾,則動非自外也」,即可破「死生」概念,曰「死與生牉之,人在其中住,死生無二別,心居不動處」,並以之迴盪卦爻之象,曰「侌與昜牉之,易在其中住,侌昜無二別,易居不動處」,「死生」與「侌昜」乃在其「不動處」緊密地結合了起來,是之謂「佛玄結合」也。

「門、戼、丣」的穿針引線,有其根由,以這裏的「文字門」本為一個「萬物已入」的「文字門」,亦即一個不離文字,卻逆反文字,回歸「原初文字」的「文字門」,更是一個以「丣」來超越「戼」,而回歸一個有內在意義的「門」的「文字門」,是曰「曲成萬物而不遺」,「門、戼、丣」乃將「死生」問題轉化為「終始」問題,是謂「幽明」也。

這也是〈四十減一〉以一個「我」加入「天門教派」,令「反生命」的三十九具屍體(戼)回歸為「四十」(丣)的另一層意義;其實在這麼一個不可分割的融會裏,「丣」不需要凸顯,就已經存在了,因「我」之所以能夠與這三十九具屍體連結,是建立在一個逆反「我的生命」的死亡裏面,這是「生命之門」與「死亡之門」得以在「門、反門」以後連結的概念來源。

以「生命之門」來看,其「反門」就是死亡,但以「死亡之門」來看,其「反門」卻是生命;這中間沒有一絲討巧,所以論生命總隱含死亡,論死亡又隱含生命,而「丣」之一字可說把「生命與死亡」巧妙地連結在一起,以之檢視坊間一些論述生命或死亡的文章,即可知其大多一廂情願,不能自圓其說,而以之看深觀的「十二緣起」,即知其之論說與每一支都絲絲入扣。

了解這層意義以後,整篇〈四十減一〉的精髓就掌握住了,乃一個由「古文字學」的角度解開「生命與死亡」之謎的嘗試,或可說是一個將哲學挹注於「古文字學」的嘗試;這個敘述策略其實很無奈,因為〈四十減一〉不想談論哲學,但面對「死亡與生命」,其實就是面對哲學,談或不談都是其次,而是已經在哲學裏面;從這裏再看「門、戼、丣」,就知「哲學」亦「門」,「反哲學」也就是「反門」,而在「反哲學」裏將「哲學」凸顯出來,也是一個「丣」的存在現象;同理,「如來藏藏識」不可分,分了只能是「藏識」,唯有不分,才能是「如來藏」,猶若「戼、丣」不可分,而逆其「藏識」到最後與「如來藏」結合,也是一個「丣」字。

〈四十減一〉之造,可說就是想揭開「反生命」的哲學意義,在諸多佛子「反身為皈」的砥礪下,看看「反宗教」能否站得住腳,因「皈依」之關鍵不在其能否「反身」,而在「反身」以後能否將「反身」之前的生命連結起來,否則「反身」就失去了初始「反生命」的意義,當然很多子弟都是「為反而反」,反了以後卻懵了,或耽溺宗教或沉迷思想,連他本人也忘了當初逆反的動機。

這個思想其實西方哲學裏也有,是「存在非存在」、「理性非理性」的論術範疇,但在否定了「存在」以後,再肯定其曾經一度予以否定的,就只能是東方的思想了,這也就是「丣」的「反門」連結,以重新彰顯「門」的意義;也就是說,「上帝撒旦」不可分,「如來藏藏識」不可分,甚至連中間的hiatus也不可有,是一個連稱的命題,沒有敘詞,一旦分之或一旦有了敘詞,則說「上帝」就只能是「撒旦」,說「如來藏」就只能成就「藏識」了。

「門、反門」不可分,不易了解,西方也沒有一個名詞來涵蓋之,只能以rapprochement差強人意地解釋一種逆反的思想重新恢復其「逆不逆」的和諧關係,不止「人」這麼一個整體存在不可以行為科學精神來分析,甚至不能以生物學倫理學人類學社會學的觀點來解釋,而且連與「人」相對的「物」也必須連結起來,這些「物」包括藝術、宗教、哲學,甚至「人」的集體存在或在一個相對於集體存在的事實所標榜的個人尊嚴與價值理想,所有「主體客體」、「肯定否定」等概念名稱命題均包括之,如此方可逆轉當代「流轉不已」的思想為一個「有物混成,先天地生」的還滅狀態。

當「人、物」或「生、死」結合為一個不可分割的「象」以後,「丣」的意義就彰顯了出來,然而「丣」一旦具名,必須隨即去名,否則「丣」必因名具而失其連結之意,是曰「名非名是名」;再回到「門」來看這個「丣」的論述,「門」之所以有「門之具名」,乃因「門」這麼一個具體事物之存在已在心裏勾勒出來一系列的心象,而心象的來源則是一系列的意識運作,但「門」的具象存在其實不能闡明「門之所以為門」的具體意義,所以縱使我們竭盡心力去描繪「門」的外狀,諸如它的顏色大小形狀,甚至是否有閂在門上,都無法描摩「門一旦名具,必不利出入」之所以存在的原因,而唯有門開了,亦即「反門」,「門」的存在才能在「戼」的狀態裏彰顯出來。

2、 由「先天地生」到「天地根」

這樣一個「門」何其詭異?那麼當《老子》由「天門開闔」回到「玄牝之門」時,其「牝馬」可否以其轉進的「玄牝」而「不死」呢?「不死」為「生」,卻不言「生」,否定敘述也,以詮釋「死」與「不死」的無分別狀態,而烘托出其間的「不動」狀態,亦即「乾坤」的「不易」幾動,故知「乾坤其易之門耶?」實為「不易」,此之謂「玄牝之門」。

這個現象‧說明了「玄牝」與「玄牝之門」的殊相,故不能泛指所有「牝」的雌性禽獸。雖然如此,「玄」字費解,簡單地說,就是「黑」,更以其「黑」,引申為「深」,以其「深」,引申為「奧」為「沉」,再然後,一大堆詞就被創造出來了,譬如玄旨玄祕玄遠玄妙玄理,然後有玄談玄默玄德玄同玄覽等,大都引喻一個深奧、深沉或精妙的義理;但其實「玄」之「黑」另有它意,以古代之「黑」不是現在所了解之「黑」,而為「烏」,譬如「烏衣」、「玄鳥」同為燕子的別名。

何以故?「黑」之一字,從炎上出囪,囪者,竈突也,其屮黑,即為「熏」之象,故知「黑、熏」同字源,屮黑為「熏」,而使煙囪被黑煙不斷熏製則為「黑」,故見煙囪之熏製狀態,即可探知炊煙所用的材質與頻疏程度,而見煙囪之火,也可預知竈突將來的熏製狀況;這麼一個因「屮黑」與「黑」的拘絞,即構成「玄」的原始概念,《說文》進而加以詮釋,曰「黑而有赤色者為玄,象幽而入覆之也。」故知「玄」不可指也,借「屮黑」觀其「幽而入覆」之象以指之,但也不能將「入覆」解釋為反復進出,否則「玄牝」就真的成了一個色情描述了。

大柢上講,〈四十減一〉的前三章,「冡前」、「冒進」與「入覆」即為了建構這麼一個「幽而入覆」之情境,甚至以其「幽」,說明「入覆」因為只能在「幽」裏入覆之,故其「幽而入覆之」只能在「幽」裏自化之,然後經由第四章的「亾命」,製造了一個「牝牡不分」的「玄牝」,以進行「黑熏」的入而合二,是曰「黑白一如」,最後使得「死生」與「過現未」俱入覆之。

「幽而入覆之」在〈四十減一〉的重要性,不言可喻。其說「玄之又玄」,也是「天地之間,其猶橐籥乎,虛而不屈,動而愈出」所闡述之玄理,以其「動」為道之動,因「虛而不屈」,故可反之,曰「反者道之動」,又因「虛而不屈」,故「綿綿若存,用之不勤。」其「用」為道之用,卻因「綿綿若存」,故為弱,曰「弱者道之用」。

這麼一個可反可用的「天地之間」,是為「天地根」,以其「虛而不屈」、「綿綿若存」,故愈動愈出,愈用愈多,甚至一動即出,一用不盡,曰「玄牝之門」;「門」者便道也,方便法門也,因後人有所用、有所反,而有「門」,卻不是因其「玄牝」而必須有門,故不為「流轉門」,反倒因其「玄牝之門」必須回轉至「谷神不死,是謂玄牝」,而為「還滅門」。

若以「玄牝之門」為「流轉門」,則不被引申為吐納術、養生術甚至房中術或閨房祕笈,幾稀矣,以其「流轉」,必令大多數人只見其術,不見其理,故也;「術」為用為行,其理甚明,但用於「流轉」,則必轉而愈轉,畢竟不如法,唯其「門」為「還滅門」,則能迴上,與上句「谷神不死,是謂玄牝」引起連想,而後一個以「谷神不死」為「還滅門」的論說,才能稱之「天地根」。更有甚者,「門」若僅為其有所用、有所反,而成「反門」,則為「戼」之「流轉門」;唯其當「流轉」之「反門」必須逆反其「流轉」之勢,而回到一個原始的「門」,卻因「流轉」之「反門」以其流轉而不能再「反其反門」,故只能連結其「反門」,而造作了「丣」之「還滅門」,但也因其「門、戼、丣」之反之覆,知其「還滅」必「入覆」之,入覆「丣」之內在質地,使其還滅為「門」也。

〈四十減一〉的第三章「入覆」,即以「門、戼、丣」來建構一個「還滅」的「入覆」情境。「入覆」者,「入而歸其根」也,「復命」也,復其原初的靜止狀態也,「萬物已出」之「戼」,與「萬物已入」之「丣」,俱不再「出入」,故以其「出而不出」,「入而不入」,故能「致虛極,守靜篤」,是謂「天地根」也。

3、 由「天地根」到「玄牝之門」

〈四十減一〉對《老子》的「天門開闔,能為雌乎?」有難言之隱,故以「閹割」為引,衍生出來「陰陽兼體」、「雌雄同體」或「牝牡不分」等論說,其實都是為了營造「無咎」一章的情境,甚至以其「西出美國洛杉磯國際機場海關」直截反應時代的面貌,以激起這批早年負笈留學的學人去回憶動盪年代的決定,藉以思考自己從哪裏來、將來又要到哪裏去的問題,重新認識自己與孕育自己的文化故土中間的關係,狀似老子騎青牛出函谷關,亦多作「不作首、無前足」的後視之形也。

這批「西出陽關」的留學生都是時代菁英,更由於長年居於國外,所以較能從一個宏觀的角度來思索「文化華夏」的波瀾壯闊,以之引涉老子西出函谷關之事跡;其動機至為簡單,不過為了闡述原始口述《老子》對後世的詮釋所產生的困擾罷了,其中以《老子》第六章所云:「谷神不死,是謂玄牝。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綿綿若存,用之不勤。」最為引起學者質疑,乃至日本學人東條一堂夸夸其言曰,「『谷神』二字是《老子》之祕要藏,五千字言,盡此二字矣。」

這樣的觀察是相當令人欽羨的,但可惜的是,論者不能深入,說明為何「谷神」就是《老子》的「祕要藏」;這究竟是因為語言的限囿,使論者「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還是握有具體實證,足以證明《老子》以「谷神」設喻,來談「道體」的「不死」,實在令人費解。

不論如何,東條一堂的說法影響國人甚深,附會者眾,於是有人從先秦末期的河上公開始,說「谷神」為「浴神」(見馬王堆出土的帛書),以「谷、浴」在上古原本就為同一個字;有人以佛學來詮釋,進而將之引申為「至虛無物,本自無生」,但卻暴露了「佛玄結合」以後,學者喜歡以後來的佛學詮釋前沿的玄學之弊病,非但不宜,而且極易產生「以此經解彼經」的矇混與欺瞞。

有鑒於此,〈四十減一〉排除一切「後設敘述」,轉以「閹割」為引,將這麼一個《老子》的「祕要藏」凸顯了出來,直截破譯《老子》的「谷神」實為「牯神」之誤,以杜絕所有以「谷神」為「女陰」或「母性」,甚至「萬物之母」(Earth Mother)或「谿谷之神」等等謬誤之說。

「谷、浴」同,此說不謬,不過《老子》為口述,而「谷」在上古時期,究竟是否也發「浴」音,古無定論,但有「吐谷渾」應作「吐浴渾」為證,更因「谷、浴」均從水,半見出於口為谷,故河上公以「浴」作「谷」,無可厚非;但這個觀察從漢初司馬遷著《史記》開始,就引發一些爭論,因為有些學者引《史記》的「於是老子迺著書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餘言而去」,而言之鑿鑿,謂老子出函谷關時,乃應關尹喜所請,揮筆寫下《道德經》上下篇,傳之後世。

果真如此,則一切有關「谷神」的爭論根本都不應存在,更不會有所謂的「祕要藏」;但其實並非如此,《老子》之成書與《論語》或《墨子》同,皆成之於弟子或再傳弟子之手,而始作俑者,把老子的話著之於竹帛而成書的,則為關尹喜,當屬無誤,所以更有可能的是,從一開始,關尹喜聽老子口述,就筆錄錯誤,將「牯神」寫為「谷神」,於是一字之差,謬之千里,留下千古疑團。

當然,念「古」音者不止「牯」之一字,更有可能為「穀」字,於是有些論者將「谷神」詮釋為「穀神」,又因「穀」為生為養,故將「谷神」解釋為「生養之神」,進而引申為「后稷」;這麼一來,作為「后稷」的「穀神」就表徵著一個死而復生的長生播植的貯積與再植,故曰「不死」。

這樣的說法雖然言之成理,但卻與「玄牝」無涉,因為「穀神不死,是謂玄牝」,有些荒謬;其它作「古」音者,如「股古鼓骨賈蠱瞽鵠」等,套入「玄牝」之說,均不能成理,於是「牯」字就凸顯了出來,當然這是假定「牯」字在上古時代就發「古」音,如果有證據證明不是如此,則以下的論說都不能成立,所以「牯」在上古時代發「古」音是「牯神」之論很重要的一個「哲學假設」。

茍若如此,「牯神不死,是謂玄牝」就一點都不玄了,因老子是說,一隻割去睪丸的公牛就叫牝牛,以其原為牡牛,但去了勢,只能為牝牛,但又不是真正的牝牛,以其雌雄同體,「是牝是牡,是牝非牡,是牡非牝,非牝非牡」,故因其「牝牡不分」,曰「玄牝」;「牝牛」之名,取「牝」之畜母,從牛從匕,匕從反人,故「牝」為反牛,「牛、反牛、連其反牛」,「牯」也。

以是之故,知「玄牝」無它,乃因「牡亦牝也,牝亦牡也,牝亦一是非(非牡),牡亦一是非(非牝)」,故「玄牝」實與後來的《心經》所說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不異空,空不異色」有異曲同工之妙,只不過「玄牝」簡化之,而《心經》則繁複化,以重覆闡述「玄色」或「玄空」;換句話說,「玄牝」即為「牝即是牡,牡即是牝,牝不異牡,牡不異牝」也。

更有甚者,「牯」字與「牝牡」前後呼應,更因「牯」字的引介,「牝」的雌性禽獸如牝雞,「牡」的雄性禽獸若牡牛,都不再具有泛稱之功能,而與「牯」一起被定為牛類,直截與「物」字引起關連;「牝」字或「牡」字在《老子》裏出現的次數不多,除了第六章以外,僅賸下第五十五章:「未知牝牡之合而朘作,精之至也。」以及第六十一章:「天下之牝,牝常以靜勝牡,以靜為下。」但「玄牝」一詞則除去第六章,不再出現。

「谷」字去疑,但《老子》的「牯」卻不是一般的「牯」,而為「牯神」,那麼何謂「牯神」呢?這個就是大哉問了,可以一路探索至老子的出身,胡人也,或許後人不想承認老子為胡人,故意將「牯神」訛作「谷神」,謂之「掃象」,令《老子》如坐長夜之中,達兩千年之久。

這一類論說從河上公開始,就一路偏頗(同註三‧第七講),更有的從「有水之谷」或溪谷谿谷走出,而說「谷神」的谿谷之神實為月亮之神,或則引弗洛伊德在《夢的解析》裏說的,「(在夢裏)山谷常是女性的象徵」,在在都指向一個以「谷神」為「女陰」或「母性」之說,甚至「萬物之母」或「谿谷之神」之謬誤;最為荒謬的是,因為「谷神不死,是謂玄牝」的說法,有人進而指出「牝」為雌,意指「匕」為女性生殖器,為女陰的象徵,然後附會「牡」為「鎖匙」,「牝」為「鎖孔」,故「牝牡」即為「男女相交」之色情圖象,至於「玄牝」為何,則與「巴比倫母牛」引起連想,不然就將印度毗濕奴的「臍眼裏生蓮花」加以引申為「大地之臍」之說,甚至混淆《易經》與《老子》,而說「元牝即谷神」(註五),在在將中國傳統哲學思想打入十八層地獄,其言可誅。

〈四十減一〉雖然執意破「玄牝」的女陰產子或吐納養生之說,卻也無意解釋為何老子從來都不演繹《易經》,但質疑其之所以不以《易經》的「牝馬」來詮釋「牯」,即蓄意與中土的《易經》避之,但因結合了「波斯拜火教」的思想,於是老子的「道之為物,惟恍惟惚」乃變成了「波斯拜火教」以「火」為象徵來崇拜「光明」;世界上,從「卜筮」轉向「哲學」者不多,僅存有兩個例證,一為中國的《易經》,另一則為波斯的「拜火教」,均因其經典本身蘊藏著智慧,所以可以擺脫卜筮的原始面目,不斷地超越,而找到其哲理化的根據。這是孔子著《易傳》,以與「老子思想」區分的另一例證,但是否有反駁「拜火教」的理論,就不得而知了。

當然這些論見以臆想成分居多,但可以之論證為何當代一些學者說中土文化飽受波斯文化影響的原因,甚至面目黝黑的墨翟原本就是中亞人士,而嗜酒如命的李白更是西域人氏的原因;如果這些論見在未來世被證明屬實,那麼以中土為本位的歷史,甚至從唐太宗轉私學為官學以降的「官史」應予以平反,因為先秦時代的「百家爭鳴」就已經有了「波斯思想」的一脈,所以中土所流傳的文字也不可能只有中文象形字,而論證這個歷史淵源就是東條一堂所謂的「祕要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