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贺的《雁门太守行》为什么读起来那么拗口?
的有关信息介绍如下: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
半卷红旗临易水,霜重鼓寒声不起。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先分析韵脚:
这首诗不是律诗,属于是乐府诗。乐府诗的押韵和平仄究竟应该是什么规范已经无人知晓。但是乐府诗的本质是歌词,而歌词是为了唱出来而不是为了读出来,所以没有了配乐只是读可能是没法体会其中妙处。
律诗其实是唐朝兴起的,它已经某种意义上脱离了配乐。它的格律要求非常适合单独吟诵,因此读起来抑扬顿挫非常顺畅。李贺这首诗不是律诗,但我们可以以律诗的格律作为顺口的标准,由此可以分析李贺这首诗读着拗口的原因。
第一韵脚
《平水韵》是南宋末年的刘渊根据唐人用韵把汉字分成了106个韵部。
也就是说写诗要押韵,按照规矩应该从某个韵部里找韵脚。
李贺这首诗头两句的韵脚是
第十韵部平字韵,催和开都属于这个韵部
而后面的,里,紫,水,起,意,死则都是属于第四韵部纸字韵。
所以这首诗换过韵而且是上来两句就换韵。让人感觉很突兀。
此外,参考律诗都是偶句押韵平声(参考现代汉语的一声和二声)而奇句则用仄声(参考现代汉语的三声和四声)。李贺这首诗不仅每句都押韵而且换韵的时候平仄都换了。
催,开是平声
里,紫,水,起,意,死是仄声
如果按律诗的习惯来吟诵会很不舒服。
第二,平仄
平仄是声调,古时候有一个入声现代汉语已经没有了,可以粗略的把一声二声称为平,三声四声称为仄。
平仄有点类似阴阳,阴阳调和,合理分配诗句读起来才能朗朗上口。
比如你读
潇潇暮雨洒江天,这是平平仄仄仄平平,平和仄平均分配在句子里,读起来格外舒服。
但如果我们换一换
潇潇蒙蒙江天晨,这是平平平平平平平,读完这句以后你会觉得软绵绵没有力量。
古人很早就发现了这个规律,到了唐代,律诗对平仄的要求几近变态。
律诗几乎每个字都对平仄有要求,尤其是第二四六个字。标准律诗的平仄韵定格共六式。
(1)首句平起入平韵式
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仄平。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
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
(2)首句平起不入平韵式
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
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仄仄平平平仄,平平仄仄仄平平。
(3)首句仄起入平韵式
仄仄平平仄仄平,平平仄仄仄平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
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
(4)首句仄起不入平韵式
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
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
(5)仄韵平起式
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平仄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
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平平仄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
(6)仄韵仄起式
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平平仄仄。
仄仄平平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平平仄仄。
而李贺的诗则是
平平平平平仄平,仄平仄仄平平平。
剩下的不写了,大家自己研究,第一句已经是阴阳失调了。读起来肯定会觉得有些别扭。
综上所述,李贺这首诗相比律诗在格律上非常不同,所以如果用吟诵格律诗的习惯来吟这首诗肯定是不顺口的。
那是不是李贺这首诗写得不好呢?
并不是,我说过这是一首乐府诗,它本来是要唱出来的。所以它有它自己独特的格式,这也就意味着它有它自己独特的念法。中国古代最早的诗歌已知的是诗经和楚辞,诗经实际上是四字体的。而楚辞实际上是三字体的。乐府诗的乐曲很可能是传承自诗经和楚辞,所以按照诗经体,把诗的一句分为两句,就会顺畅许多。
以下是我个人的一些想法不一定正确,大家权作参考。
黑云压城,
城欲摧。
甲光向日,
金鳞开。
角声满天,
秋色里。
塞上燕脂,
凝夜紫。
半卷红旗,
临易水。
霜重鼓寒,
声不起。
报君,
黄金台上意。
提携玉龙,
为君死!
为什么呢,因为当我们把一句拆分成四字,三字的时候,你会发现平仄和押韵上都跟读着最上口的律诗有了相似之处
首先偶句押韵,其次平仄也有了比较平衡的感觉。
其实也可以用另一个方法来处理这类问题。我先拿另一首诗来看看就是汉武帝的《秋风词》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
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
箫鼓鸣兮发棹歌,欢乐极兮哀情多。少壮几时兮奈老何!
会惊人地发现,这首诗也是前两句押一个韵,后面押另一个韵。而且也是句句都押韵!所以这首《雁门太守行》很可能脱胎于《秋风词》。
就是仿照楚辞加个兮字
黑云压城兮城欲摧,
甲光向日兮金鳞开。
角声满天兮秋色里,
塞上燕脂兮凝夜紫。
半卷红旗兮临易水,
霜重鼓寒兮声不起。
报君兮黄金台上意,
提携玉龙兮为君死!
如此,读来也非常舒服。因为兮字实际上把一句也给断开了。
还是那句话无从考证这首乐府诗是如何唱出来的,以上都只是我个人的猜测。
总之,诗最大的特点就是对音律的运用。像这种千古名诗,如果读着拗口应该考虑是读诗的方式有问题。至于现代诗,我一向不是太喜欢不是说现代诗写不出精品,实际上没有严格格律的限制,现代诗的成就应该更高。但是吧,说句不客气的,写现代诗的人往往在音律对仗等基本功上没有下过功夫,所以自己对音律没有一种敏感。随心所欲的断句,乱七八糟的。
我觉得如果是李白这种大家对韵律运用到炉火纯青的人,如果不讲格律,能写出千古名篇。但是普通人没有足够的基本功和训练,再没有章法那就不能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