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解读 苏轼的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的有关信息介绍如下:
回答问题前,我们先看看这首词的后续。
元丰五年九月的一个清晨(王文诰《苏诗总案》系「壬戌九月,雪堂夜饮,醉归临皋作」),黄州郡守徐君猷听到一个消息,又惊又怕:城里都在传,苏轼昨晚在江边挂好冠服,驾舟长啸而去。
苏轼是本州监管下的罪臣,罪臣跑了,太守吃罪不起。
他急命驾车直奔苏轼住处,推开门:
鼾声如雷。人还在床上睡着。
「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就词论词的人都该先看看这个场面:写下宋词里最狂放的逃离宣言的人,睡得比谁都沉。
要读懂这一夜为什么这么轻,得先看他在黄州住过哪几处地方。
三个住处,一处比一处更像自己的地方。
元丰三年二月一日,苏轼到黄州贬所,寓居城东定惠院,一座小寺庙,借住一间僧房。
这座寺名有两个写法:宋人傅干注《东坡词》时题作「定慧院寓居作」,《东坡乐府笺》一系作「定惠院」,两说并存。
住的是僧舍。他初到黄州给友人写信说:「初到,一见太守,自余杜门不出。闲居未免看书,惟佛经以遣日,不复近笔砚矣。」不出门,不碰笔,连书都只读佛经。
这期间他写的《卜算子》就是那句「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残月,疏桐,深夜。
那只「缥缈孤鸿影」,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没有地方待这回事,他是不肯。
定惠院住到同年五月二十九日,家人来黄州,僧舍住不下了,迁走。
新住处是临皋亭,江边一座旧驿站改的官产。苏轼在《与徐得之书》里说:「临皋虽有一室可憇从者,但西日可畏」。一间屋可歇脚,西晒得厉害。
有门了,门里有人跟着过日子,有朋友来喝酒,有夜里睡熟的家人。
可这扇门不是他的。
他在《与章子厚书》里把这几年的窘迫写得很实:黄州僻陋多雨,鱼稻薪炭颇贱,很适合穷人,可「轼平生未尝作生计」,俸入随手辄尽,弟弟一家还带着七个女儿和满身债务在后面。
门是他的门还是别人的门,从他这个「借」字里就分得清。
推门进去是「回去」,不是「回家」。
元丰四年,老友马正卿替他向黄州府求得城东一片废营地五十余亩。
贬谪罪臣无权置地,只能托人申请,是请,不是买。
他脱了长衫,带上家人,拔瓦砾,刨荆棘。《东坡八首》里记这段日子:
「欲刮一寸毛」五个字最实。耕是刮,像在石头上刮下一层苔藓。
然后建房。元丰五年初,堂成,恰好大雪纷飞。
四面土墙尚未粉刷,他做了一件让后人反复揣摩的事:在四壁上画满雪景,并且题名「雪堂」。
这件事苏轼自己记在《雪堂记》里:「堂以大雪中为之,因绘雪於四壁之间,无容隙也。起居偃仰,环顾睥睨,无非雪者。」
黄州靠江,冬天连霜都少见。他把最缺的东西画在了四面墙上。这不是装饰。
《雪堂记》末尾他给自己的理由是:「吾非取雪之势,而取雪之意。」
也是从那时起,他成了东坡居士。
元丰五年九月的一个夜里,他在东坡喝了酒,醒过又醉,醉过又醒。
「归来仿佛三更」,他往临皋亭走。「仿佛」两个字很重:一个人连自己走到几点都说不准。
「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
全词最重的一句在这里。家童的鼾声代表世界的正常运行:别人在睡,时间在别人身上照常流。他敲自己的门,门里是他自己人,门却不開。
被自己住了三年的地方拒之门外,是很荒诞的孤独。
常人会砸门、翻墙,或者第二天痛骂家童。
他做的是转身:倚杖听江声。
从「我要进去」到「不必进去」,只隔着一扇门。
很多人把下片「长恨此身非我有」读成老庄哲学。放到他的处境里,这句是写实的。
乌台狱里关了一百三十天。行程、住所、去留、生死,全由别人定;
一个罪臣的身体,是朝廷发还给他看管的。这具身体不完全属于他,他比谁都有资格说这句话。
「营营」是奔波钻营。他想忘掉的没有具体名字,是那条向上攀爬的惯性本身。他还在挣扎。
他写得出「也无风雨也无晴」,也写得出「长恨此身非我有」。两种状态同时存在。
于是他用了一个心理技术:想象自己走了。
「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每个被困住的人都起过这个念头。
但苏轼这一句的特别之处,要配合第二天早上那个场面看。
前面那个后续,出自叶梦得《避暑录话》卷二,原文摆在这里:
最后一句常被略过:这话传到京城,连神宗都听说了,也起了疑心。
一句词的能量大到惊动皇帝,古今少见。
那他为什么不走?答案在第三处房子里。
他有一间自己盖的屋,四壁是他自己画的雪。
真正无处可归的人,逃离需要真的买船;
有了自己那间屋,逃离只需要在想象里走完那条路,走完,回来睡觉。
最狂的逃离宣言,配最沉的鼾声。
底气就是那间亲手盖的房子。
门从来不是重点。
重点是那个在门里门外都能睡着的人。
你也有过深夜到家、钥匙拧不开门、站在楼下听了一会儿风的时候吗。
在心里把那条船放出去,江面逛一圈,再回来敲门。
这一次,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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