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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世对颜延之评价为何不如对谢灵运的高?

后世对颜延之评价为何不如对谢灵运的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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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世对颜延之评价为何不如对谢灵运的高?

颜不如谢其实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事,问题是该如何解释颜的这种诗风。钟嵘给颜下定论说其源出自陆机,大概是着眼于二人皆重法度规矩,俱工俳偶雕刻而趋板滞困踬这个层面。但颜给人的观感又极不同于陆,盖陆虽工雕俳但声调颇响,对偶极优雅精炼,若“服美改声听,居愉遗旧情”“曾云无温夜,严霜有凝威”“淑貌色斯升,哀音承颜作”“跂彼无良缘,睆焉不得度”“揽衣有馀带,循形不盈衿”“振策陟崇丘,安辔遵平莽。夕息抱影寐,朝徂衔思往”诸句,虽极繁复显出曲折意态,却是一字改易不得,字字皆于顿挫后方得安放,读之如有金石相振之声。

这样的句子在颜延那里是几乎见不到的,颜延所擅长的不是“阴风振凉野,飞云瞀穷天”“故国多乔木,空城凝寒云”“凄矣自远风,伤哉千里目”“流云蔼青阙,皓月鉴丹宫”这种极精炼却自流动不滞的句子(然而这种句子一篇中可能只能出一句),就是一大堆像“跂予间衡峤,曷月瞻秦稽”“改服饬徒旅,首路跼险艰”“眇默轨路长,憔悴征戍勤”“清雰霁岳阳,曾晖薄澜澳”“题封经地域,辰角丽天部”“椅梧倾高凤,寒谷待鸣律”“隐悯徒御悲,威迟良马烦”这样力求工稳整密然而极凝滞不流的句子,完全不见陆机在表现出来的那种既繁复曲折又闲雅不迫的意态,显得意窘才踬而见卑促之风。就以同题作《从军行》为例亦可见出二者之间的差别,上一首为颜延之作,下一首为陆平原作:

从军行

苦哉远征人,毕力干时艰。秦初略扬越,汉世争阴山。地广旁无界,岩阿上亏天。峤雾下高鸟,冰沙固流川。秋飙冬未至,春液夏不涓。闽烽指荆吴,胡埃属幽燕。横海咸飞骊,绝漠皆控弦。驰檄发章表,军书交塞边。接镝赴阵首,卷甲起行前。羽驿驰无绝,旌旗昼夜悬。卧伺金柝响,起候亭燧燃。逖矣远征人,惜哉私自怜。

从军行

苦哉远征人,飘飘穷四遐。南陟五岭巅,北戍长城阿。深谷邈无底,崇山郁嵯峨。奋臂攀乔木,振迹涉流沙。隆暑固已惨,凉风严且苛。夏条集鲜澡,寒冰结冲波。胡马如云屯,越旗亦星罗。飞锋无绝影,鸣镝自相和。朝食不免胄,夕息常负戈。苦哉远征人,抚心悲如何。

这首已经是颜氏写得相当出色的作品了,“地广旁无界,岩阿上亏天”,真是浑融气魄方能为之,后半虽意格渐趋委靡但另有一番整丽之思。然而与陆平原之作相较,则平原真有烈士慷慨悲苦之风,颜氏只能为一初至边境之怀归戍卒,此种对比也是极其明显的。但此诗于颜氏现存诗作中已经是最具备流动活力与宏阔景象且能使全篇整体具备相当不错完成度的一首了,观其其余诗作,不是纯粹的庄雅铺陈的应制体诗,就是如《北使洛》《还至梁城》《秋胡行》这样确实称得上佳篇但起调又极纡缓滞涩殊无亮调的作品。考虑到颜氏竟然用“五言流靡”这样与所有人都截然不同的视角去评价七子中最以骨力逸气著称的刘祯,那么我们应该可以确定颜氏整体的审美偏好存在非常严重的偏移传统的倾向,他对某种典雅风格的追求恐怕使其难以认可建安那种慷慨悲壮之骨力。颜延之确实背离了传统,考虑到他的这种背离与前面那种背离倾向——东晋玄言诗之间似乎没有承袭关系可言,颜氏这种传统偏移之倾向就是更难解释的了。与之对比,大谢虽说被认为是一个更加开新的革新者(当然鲍明远汤惠休这种较他就更新了),但在审美观念上倒还是颇见汉魏正统遗绪的,只是他将其与玄言那套繁密的东西相结合了。

颜延之既然被视作第一个于诗中大规模运用典实的诗人,这种创作手段一直以来都被视作其保守雅正文学观的体现,但如果换一个思路,那么颜延这种大规模用典不也是其新变审美观的体现吗?逐步背离诗人亲身所能明晓感会的生命体验,代以某种似古的看似高深难解的典雅用词,这种风格滥觞之后就成了为钟嵘所不满的“类同抄书”。我们不能说颜延之全无生命体验,但他的生命体验是要经过严厉的裁度改写后彻底服从于自己那套典雅式的规矩法度的,这无论是与同时代的大谢还是被认为是他效法对象的陆平原都不一样。大谢完全忠实地捕捉自己的生命体验并将其清晰化,只是他所欲的是以这种生命体验兴感并转入述理的过程;平原则是希望以那种绮靡繁复的俳偶形式将生命体验刻画到细微深处。但颜延不一样,他是以审美观来规制控驭生命体验,这甚至与后世绝大多数精于用典者所追求的东西都是背道而驰的,那么其最后被视作一位在应制诗上尤其值得效法学习的诗人也是非常合理的了,毕竟应制诗的实质也是抑制生命体验而代以某种统一的典雅审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