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评价押井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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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年我看了《攻壳机动队2 无罪》和《空中杀手》——加上《攻壳机动队》第一部剧场版,这三部剧场动画是押井守国际知名度最高的作品——整个人陷入了大型崩溃:导演!导演你为什么要这样拍啊导演?!我知道你的片子意涵深不可测big爆表,但这种表达方式...除了死忠粉丝有几个人看得下去啊导演!!
事实上,真没几个人能看下去...这两部剧场动画都赔了很多钱...
押井守身上可以贴几个标签:原作粉碎机,主题先行,哲学思辨,内省人物,晦涩。正因如此,早年他的动画之路走的并不顺畅。押井守的事业起点在老牌动画公司龙之子——如果你记得小时候国内曾引进一部动画《宇宙骑士》,那就是龙之子的作品——并成为“龙之子四天王”之一。1981年,他开始参与《福星小子》的动画制作,并先后导演两部剧场版。第一部剧场版颇受欢迎,虽然他自己很讨厌;到了第二部,他那原作粉碎机的面目彻底暴露,纵然动画入选电影旬报观众票选年度十佳第七位——题外话,票选第一名是同年上映的《风之谷》——招致原作者高桥留美子的公开不满,甚至有原作狂热粉丝给他寄带刀片的恐吓信。公司为了避免麻烦,把他踢出了制作组,押井守干脆辞职,成为自由职业者。
之后押井守度过了颇为郁闷的几年:参与的几个企划——有来自吉卜力的邀请,有和国外制作公司的合作——都无果而终;断断续续的监督了OVA和真人电影,商业失败导致他更接不到活。这段时间押井守为游戏杂志投过稿,甚至打算以自由撰稿人的身份终此一生。转机发生在1987年:Production I.G出现了。
Production I.G的社长石川光久也出自龙之子,算是押井守的后辈。1987年他和后藤隆幸创业单干,想到邀请曾合作过《赤色光弹Zlillon》的押井守加盟。此后传奇性的HEADGEAR登场,大家有兴趣可以查查HEADGEAR的成员。1988年机动警察OVA版发行,获得极大成功,也为Production I.G的事业奠下基石。这有必要说一句,押井守执导的《Dallos》是世界上第一部OVA,即采用录像带形式直接发行,他对这一新的动画发行方式颇有好感,此后也多有尝试。从连续两部《机动警察》剧场动画,到1995年《攻壳机动队》上映,押井守终于翻身做主人,进入“大师”行列。
押井守和宫崎骏是很有趣的一对儿,两人的恩怨史为人津津乐道。作为“日本剧场动画第一人”,任何动画导演都难免与宫崎骏对比。押井守小宫崎骏十岁,两人都是左翼人士,宫崎骏是工运积极分子,押井守大学时热心学运,参加过安保运动。因为太热心了,导致他26岁才入行动画。本来他对宫崎骏颇为敬仰,但是1983年两人第一次见面,却让押井守很不嗨森。其时宫崎骏已在动画界颇具威名(虽然一年后《风之谷》才上映,吉卜力工作室的成立得等到1985年),他又是能言善辩有话直说的人,而押井守虽然闷骚,但也是“傲慢”之人,被宫崎骏教训得很不服气,乃至留下“这家伙真是混蛋”的印象。80年代中期,吉卜力曾多次邀请押井守参与动画制作,但因押井守和宫崎骏理念分歧过大,合作并未达成,押井守由此“因爱生恨”(啥?)。当他成为和宫崎骏并肩的大师级人物后,对宫崎骏就不客气了。他最著名的言论是:“吉卜力是克里姆林宫,宫崎骏是党魁,铃木敏夫是克格勃头目。”——这么说倒没错;他暗示宫崎骏有恋母情节——这也是事实;他批评宫崎骏的动画太欢乐太虚假——这话对了一半:他说铃木敏夫担任制作人后宫崎骏的作品不如从前——这个...见仁见智吧...
押井守作品的特点:
故事结构采用“悬疑片”的形式。不知这是否和押井守父亲的工作有关,他的父亲是一名潦倒的私家侦探,经常处于半失业状态,没活可干时就带着年幼的押井守去看电影。押井守的影片往往先在开头抛出一个“谜”,角色们探索真相成为推动剧情发展的核心:游马会了破解机器人失控之谜东奔西跑;素子为了追捕傀儡师东奔西跑;《阿瓦隆》中女主角为了查清竞争者的真面目东奔西跑...这种故事结构,甚至在他监督《福星小子 剧场版2》就采用了。再加上他喜爱采用“国家机关工作人员”作为影片主角,因此他的影片可以套上“侦探片”或“警匪片”的类型外壳。
人物。之所以说“宫崎骏的动画太欢乐太虚假”只对了一半,是因为宫崎骏的动画背景往往是险恶的:战争、自然的惩罚、陌生的新环境...而他的人物是积极的,面对困境二话不说先行动起来。阿席达卡被诅咒后没有哭爹喊娘,冷静的收拾行李离开家乡;苏菲被诅咒后没有哭爹喊娘,冷静的收拾行李离开家乡(吓?);即使是宫崎骏自称创作过的“最消极的人物”千寻,也只在片头哭爹喊娘一小会儿,很快打起精神努力工作去了。宫崎骏的人物又是冷静的,他们想的是“我不知道能不能改变现状,但我必须行动起来”,而不是“我一定要XXX!!”的热血笨蛋,因此宫崎骏笔下的角色很讨喜。《潘神的迷宫》拥有类似《千与千寻》的故事架构:一个小女孩被迫面对危险的环境,为了保护家人和自己行动起来。但是女主角让我非常讨厌,看着就头疼(“这熊孩子不是作死吗昂?!”)。后来问过朋友,发现作如是想的不止我一人。
押井守的人物则深思乃至内省。押井守塑造的世界是“稳定”的,即使存在“不合理”,对主角并无直接危险。人物往往处于纠结、拧巴或者叫“自己与自己较劲”的思考状态中,因此行动力相对不足。《机动警察 剧场版2》中,后藤队长论述战争与和平的意义;《攻壳机动队》中,素子象一名哲学家,在破案间隙大段大段发出类似卢梭、叔本华、笛卡尔的言论,讨论自我意识的边界;《攻壳机动队2 无罪》中这种倾向简直变本加厉,每个角色都化身哲学家引经据典,从东方到西方,所有哲学典籍都不放过。押井守借角色之口发出自己的观点,即使将影片节奏弄得支离破碎也在所不惜。这种对人物的塑造有悖于原作的宗旨,甚至将作品氛围弄得压抑阴沉,“原作粉碎机”由此而来。
政治。作为左翼人士,押井守对政治因素特别感兴趣。他并不是反对资本主义, 而是反对政府。他的政治立场偏向无政府主义——如果我没理解错这个词的含义,他对久世这样的无政府主义英雄青睐有加。在他看来,政府即使不是邪恶,也是龌龊的。独裁政府当然不好,民选政府也不干净。在其编剧、导演作品中,经常充斥政府的私下交易和部门间的推诿。当主角是公务员时,他/她必须在各部门间小心周旋以达成目的,或伴以妥协。据传《攻壳机动队》第二部TV版押井守干涉编剧,使导演神山健治大为不爽,这一传言是有根据的。将两部TV版进行比较,第一部的构成是单元剧+部分主线,第二部则是一条主线贯穿到底。而且相比第一部涉及集体无意识这样的社会议题,第二部对政治的描写更露骨(革命)。甚至,第二部的主线剧情与《机动警察 剧场版2》差不多,人物都能一一对应:后藤队长对应巴特,南云忍对应素子,拓植对应久世,荒川对应合田。题外话,剥掉政治元素,《星际牛仔》剧场版的故事架构乃至表现形式与《机动警察 剧场版2》是一样的:值得同情的反派角色,追捕与追寻真相,大量人物间破坏叙事节奏的叨逼叨对话,犹如MV的“音乐+画面切换”。我还得说,《星际牛仔》剧场版真没劲,节奏拖沓冗长,大量无用的对话,渡边信一郎不擅长驾驭长篇题材。
表现形式。这是押井守最受争议的一点,我个人对此执否定态度。押井守不擅长画面叙事。有一个传言:押井守不会画画。也有可能是指他画不好。我看过他为《攻壳机动队2 无罪》作的分镜,画的...真特么简陋啊...再看看今敏为《红辣椒》画的分镜,真是天上地下的差别...宫崎骏从原画入行,今敏和大友克洋由漫画入行,遵守“以画面推动剧情”的原则。差点成为自由撰稿人的押井守则以对话推动:人物站在一起吧啦吧啦的说,说完进入剧情下一阶段。作个比较,同样是“侦探片”,《红辣椒》基本上靠画面揭示真相,押井守的作品则一定要靠人物“说”出来,而且连个画面闪回都没有。
另一个问题在于,押井守过于追求“自我表达”,以至于破坏了作品的叙事节奏。有一个现象:监督和编剧两个职位中,押井守只能任其一。如果让他大权在握,那作品(动画也好真人电影也罢)基本上正常人就看不下去了。《机动警察》的成功,毋宁说是HEADGEAR创作团队的成功。《攻壳机动队》第一部大获成功,担任编剧的伊藤和典功不可没,他是HEADGEAR成员之一。整部动画节奏明快紧凑,剥掉深刻的讨论,也是一部出色的警匪片。它的意涵层层递进:科技的滥用(傀儡师诞生于非法用途),政府部门的阴暗面,AI进化为生命体的可能性,自我的界定...由政治议题流畅过渡到哲学议题。片中傀儡师入侵他人大脑修改记忆乃至重塑人格的段落,让赛博朋克迷大呼过瘾。再加上对CG的运用,这样一部作品怎么夸奖都不过分,个别小瑕疵(比如破坏节奏的“哲学论述”段落)也可忽略不计。当年《攻壳机动队》成功进入美国市场,让动漫迷、科幻迷和技术GEEK兴奋的嗷嗷叫。到《黑客帝国》红遍全球,导演亲口承认受《攻壳机动队》影响,押井守由此进入主流市场,即使你没看过其作品,也应该听闻过其大名。
而一旦由他自己编剧——对,我说的就是《攻壳机动队2 无罪》——这特么是给正常人看的吗导演!?我当然知道这片的意涵特别牛屄,“超越动画极限”之类的,但是别用“你不喜欢它是因为你没看懂”作为辩护理由,因为这片就是导演的自说自话,而我非常非常非常讨厌这种表达方式。Production I.G因为这部片大亏损,不得不进行公司改制以引进资金——是不是想到王家卫?
《后会无期》上映后评论出现大分裂:一部分人从情怀角度称赞它,一部分人从技术角度批评它。这种分裂,我在《空中杀手》中体会到了。相比《攻壳机动队2 无罪》玄乎的哲学讨论,《空中杀手》更贴近我的经历和感情。《空中杀手》的原作者以NEET为灵感创作小说,世界观设定上的封闭环境(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和生命轮回)与NEET所处的封闭环境有很多相似之处。影片中飞行员对于封闭环境的态度(或隐忍不发,或安于现状,或以生命为代价对抗)也可视为NEET的选择。当时正处于NEET期的我看了影片后颇多感慨。正因如此,我被影片呈现效果气得不轻,可谓“爱之深责之切”。我可以感受到押井守试图在《空中杀手》作出转变,比如政治因素淡薄了(战争游戏可以发散到”政治“,但不是导演本意);比如用画面叙事,减少人物对话分量——虽然最后一刻还是没憋住,影片末尾三矢跑去找优一,竹筒倒豆子般将真相和盘托出,其实通过画面真相差不多已经大白。但是影片的节奏太太太太慢了。它很象《白日焰火》,观影过程中我无数次想掏出大剪刀,把多余的镜头剪掉,或者将部分镜头的时间剪短,影片大概可以缩短四分之一的长度而不破坏叙事效果。我经常不耐烦的想:“好了好了我知道这段场景你想表达神马,所以我们能直接跳到下个场景了吗导演?”《空中杀手》再次大亏损,到2010年Production I.G出现财务危机,没有金主为押井守烧钱,他暂离长篇动画领域,跑去祸害真人电影去了——大友克洋的教训乃们还没吸取够吗?!(仰天长啸状!!
这样看来,宫崎骏老爷子看押井守不顺眼是有原因的——要是任由押井守天马行空,吉卜力工作室早关门大吉了。问题是押井守是个“傲慢”的人,你要不由着他性子,他就撒手不干了。在所有剧场动画导演中,宫崎骏老爷子的“平衡感”是最好的:保证“自我表达”的同时影片好看能赚钱,基本功扎实,不玩花招——很多在表达方式上玩花招的导演是因为基本功不扎实,不能以画面推动电影。今敏例外,所以我很喜爱今敏。别的不说,有稳定产量还能一直保证口碑和票房的动画导演,又有几个人呢?
纠正楼上一点,押井守拍过涉及宗教题材的动画。《机动警察 剧场版 1》中开头就领便当、全片正脸都没露过的幕后黑手帆场英一,英文名与耶和华谐音;“巴比伦计划”、“方舟”名称都来自圣经;方舟的基座是六边形,暗示六芒星,被拆除时显出巨塔构造,暗示巴比伦塔。Blood +和押井守没神马关系,他只担任企划协助,没参与实际创作。甚至Blood剧场版他也没参与,勉强说来,主创出自押井塾,和他有师生之谊。
最后题外话。有一个年轻人,早年投身动画事业,兢兢业业制作的几部动画叫好不叫座,经费紧张时给押井守、宫崎骏、富野由悠季和高畑勋都打过工,喜欢的女声优给他发卡后和别人结婚去了。后来这小伙熬啊熬,终于一作封神,于是也敢放出“宫崎骏拍的就是无聊的日本电影”这种话了。嗯,大家都知道,这小伙就是庵野秀明。他虽然有“大师的傲慢”,可惜离宫崎骏的差距依然非~~~~常大,所以这辈子他在宫老爷子的面前抬不起头了。


